2018年3月1日 星期四

特權

前陣子公司附近開了一家新的拉麵店,很小,店內的座位大多是吧檯區或是僅能容納兩個人面對面擠著的小桌。

由於我的用餐時間和許多人大不相同,因此,這種『任何時間都適合一個人走進去』慢慢用餐順便在手機上看完一段影集的小店,非常適合我。大概也因為這樣,所以這半年我破天荒的光臨了不下十次。

平時我都是中午時段過去,今天不同,今天我是晚上下班後,一個人走去店裡。

好似和這家店共生的師傅看到了我,笑著喊了我一聲『大哥,剛下班?』,算是打過了招呼,我報以微笑點頭,店內已經沒多少客人,畢竟嚴格來說,現在已經不能算是晚間用餐時間了。

我一如平常的點了大致相同的拉麵和配菜,一個人自顧自地拿起手機看著新聞把麵吃完,由於不急著回去,又做在吧檯前,我吃完麵之後,不自覺的開始欣賞起吧檯後師傅正在幫剛才慌慌張張闖進來的另一組客人煮麵的流程,一邊想著今天在客戶那發生的事情。

突然間,我看到師傅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注意到我用完餐之後似乎發呆了好一陣子,也沒說甚麼,就拿起一個小碟子,盛上了三大塊店內的招牌燒肉,往我面前的吧檯悄悄一放,笑著說:『這是今天最後的一份叉燒肉了。』

我也不客氣,報以微笑,立刻將三大塊免費的燒肉毫不留情地吞了下去。

我猜,這就是我一個人獨自來這家店那麼多次之後的一點點小小優待或特權吧。不知道為什麼,這燒肉似乎比平常點餐時端上來的,要美味更多?

當我帶著比平時滿足的肚腹走出小店時,我思考著『特權』這個問題。

大概沒有甚麼比航空公司這個行業更要把特權制度化的了,不僅你的票種可以分出差別,平時累積的里程也可以彰顯出你的與眾不同,而不同等級的客人,所享受的待遇當然是天差地遠。

以前我的老闆是海外歸來的台灣人,平時又很常出國,久而久之,他對這種『特權』很是熟稔,也習以為常。平時教導我們,對客戶也要分出『等級』,不同等級的客戶要有不同的待遇。看起來似乎老外特愛搞這套,Golden Level、Silver Level的差別待遇就看你要花多少錢來建立這個relationship。這是現代化、制度化的『特權』。

我們東方人過去比較不興這一套,印象裏家中老一輩的長輩們,口中所講究的『特權』是『親疏遠近,長幼有序』,我們被教導特權的是『敬老、尊賢』,而不是『看錢』。

現在走進便利商店,大概每個人都被一視同仁,很少人會有特權。但以前我們家巷口的那個小雜貨商店,每次我去買東西時,總是能夠多拿一顆糖果或是一把青蔥,偶而忘記帶錢也敢毫不猶豫地走進去。因為雜貨舖的老闆看著我長大,他的兒子就是我的同班同學。

在台北,現在大概已經幾乎沒有這樣的雜貨商店了,但我卻越來越是懷念那種因為熟稔和信任,而能享受到的特權。

隨著台灣接受西方文化洗禮的程度越來越高,人們似乎對因為熟悉、信任、或尊敬而帶來的特權越來越厭惡,但卻開始習慣可以用錢去買到各式各樣的權利(或權力),也開始覺得,我付了錢就是大爺,如果我可以付得起更多的錢,你就應該讓我排在前面。

有時候我們想賺更多的錢,就僅僅是為了能讓別人給我們多一點的尊重,多一點的特殊待遇,多一點的特權,座位大一點,位子好一點,視野遼闊一些,讓自己覺得更尊貴不凡一些。我們覺得,如果有夠多的錢,開更好的車,穿戴更高尚的品牌,大家理當會更尊敬自己一些。

但卻慢慢忘了,真正的尊敬是基於景仰,傳統華人社會的特權是基於禮,是為了把方便保留給需要卻又弱勢的人,而非身上帶的錢比較多的那幾位。

時代快速的變化著,我不知道哪一種社會比較好,當然也不敢說哪一種文化才對。

走回去辦公室開車下班的同時,我嘴裡,還是那三塊燒肉的甜味。我在想,甜的也許不是燒肉,而是我懷念起過去的歲月,我年輕時,那個單純、充滿著溫馨和親切感的社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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